冰河晨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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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魔捕手【七】無罪與罰 (part 6)


她朝他伸出的白細手腕上,有數道觸目驚心的血色瘡疤。

這瘡疤像劃在他的心上,一道一道地疼。

不該是這樣的,有什麼地方錯了。



在他尚未意識到之前,他用力推開她踩在他臉上的腳,她重心不穩摔落在地上,不待她蹣跚爬起,他自她背後摟住了她,她兀自在他懷中扭動掙扎,卻感受到頸窩間一股濡濕溫熱。

他的話音挾帶着濃重的鼻音,淚咽道,「對不起……」

他感覺到她在他臂彎中狂烈地顫抖,嗓音同樣帶着濃重的鼻音,淚中帶笑着說,「老師,你終於明白了!」

「是,我終於明白這都是我的錯,所以我必須告訴妳——」

她倒抽一口氣,屏息等待。

「——我不能跟妳在一起,我是老師,妳是學生,所以我們不能在一起。」

「那……那你是愛我的嗎?」

他的靜默無比清晰。

「天啊!天啊!我……我……我都做了什麼……」再也無法壓下紊亂的思緒,她不禁高聲嘶吼,雙手不住地捶打地板,他急忙抓住她緊握的拳頭,「別打了!妳這樣手會疼的。」

在他將她紅腫破皮的手指按在嘴邊溫柔地吹撫時,她的淚水啪搭啪搭地滴落在地板上,打在他的心上,像深夜靜靜落下的大雨,嘩啦嘩啦地散在他頭髮上,一點點的疼,一點點的刺,一點點的清新沁涼。



本以為這場暴風雨在這夜的大雨傾盆過後就將止息、遠離,下週他來到學校時,卻得知她的母親和班上其它家長,早已對學校施壓過,也集體投訴到教育部,私立女子高校的家長們來頭個個不小,只是一份公文,大筆一揮,他瞬間就沒了工作,被開除教職,跳除那些繁文縟節的細節不看,簡而言之,他再也不能當教師了。

他在眾人的訕笑中迅速收拾自己的物品,抬起紙箱走出學校大門後,當晚他在社會版新聞上見到了她,她自殺未遂,緊急送醫幾小時後脫離險境,清醒後精神處於極度不穩定的狀態。

她保持緘默,但她的母親認為這件事與他有關,竟對他提告,幾番波折與斡旋後,以大筆精神賠償費用和解,這筆費用幾乎掏空了他所有存款。



在他因繳不出房租而被趕出公寓的當晚,他扛着自身所剩不多的家當,兩手大包小包地拎着隨身用品及雜物,走出巷口路過每天都要經過的一條,被大型傢俱與各類廢棄物和垃圾淹沒的臭水溝時,一股無力的怠墮感向他襲來,讓他雙腿一軟,跪倒在臭水溝旁。

他手一鬆,裝着褻衣的塑膠袋沿着水泥造的斜坡,向下滾入水溝中。沒什麼重量的它沒有沉沒在墨不見底的污水下,而卡在水面上的垃圾之間載浮載沉。

他的生命沒有重量,竟連向下墜落都沒有聲音。



不甘的他將裝滿教科書的箱子高高舉起,重重砸入水溝中,激起的水花噴在他身上,將他藍色的襯衫染上了糞尿般的嗆鼻腥臭,他下意識自地上躍起閃避,卻發現自己連站起的慾望都沒有,甘願讓污水傾盆淋了自己一身。

先是鍋碗瓢盆,再來是存了三個月薪水買下的高級音響,棉被枕頭,所有小說漫畫,去電腦展趁低價促銷買下的小型筆記型電腦,隨身所有衣物,個人收藏的小東西,悉數在臭水溝中濺起高高的水花,大朵小朵地在水面上綻放,宛若在煉獄底層流淌的岩漿,多少屍體內臟與血水溶入其中,承載多少罪魂被凌遲時淒喊跪求饒恕的罪孽。

在他掏出皮夾、手機、機車鑰匙與存摺,正欲投入水溝中,之後就準備將自己污穢罪惡的靈魂也投入血河中時,皮夾內的照片飄落到他的腳邊,他拾起,透過昏暗路燈的反光,他看見那是他與她在校園運動會中的合照。那原本不是他們兩個的合照,而是好幾個人的合照,他剛好站在她隔壁,他剪掉照片中的旁人,只留下他們的合影。

他怎麼樣也無法將她純淨的微笑拖入污臭的死水中,他將皮夾、手機、機車鑰匙與存摺放在腳邊,再往口袋中一掏,掏出一包乾癟的菸盒。菸盒裡孤獨地被留下的唯一一根大衛朵夫,現在頓時成為他眼中最寶貴的財產。



晚風襲來,熏出了他身上以及眼前臭水溝的酸臭味,熏得他頭冷,冷得他心頭的焚天熱火漸漸冷卻下來,讓他一陣乾嘔,終於察覺到自己身上有多臭,喉頭一股胃酸味竄上心頭,引得腹中的穢物自他口中汩汩地傾洩而出。

他吐出了他污穢而死寂的靈魂,他的靈魂只剩污穢與罪孽,吐出來就全是這一地不值一毛的廢物,自己剛扔下的行當,漂在水溝中一眼望去就跟週圍所有的廢棄物一樣,他所擁有的,也全是廢物,垃圾,就如同他的存在,那全數加起來就等於他。

他看看眼前的臭水溝,這點高度根本淹不死他,而且在淹死前他遲早會被臭味逼得爬上岸,他暗笑自己死意不堅,連自殺的勇氣與決斷都沒有,覺得自己輸給了她,卻又為她的自殺自責,讓他頗感矛盾。

看着手中乾癟的菸盒,他忽然想點菸,想找個地方好好抽完這根菸,燃盡他這條爛命僅存的剩餘價值,癮頭一來,心性一起,他就決定依循着自己遙遠記憶中的一條路線,往遙遠的山上騎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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