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河晨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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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魔捕手【七】無罪與罰 (part 11)




靜水似乎想不出什麼高明招數可以幫助他戒掉這癮頭,只能照他所說的,看住他。

她每天持續對他展開各式各樣的勸說,在以神與神罰的角度去闡述論點時,他就會哀求她別唸經,雖然聽久了聽出了些似懂非懂的道理,但太抽象的概念於他而言只能意會無可言傳,也無法完全體會;在她一再規勸他,別再怪罪自己時,他理性上知道她說的是正確的,但情感上始終無法說服自己放下過去的一切,尤其是在他憑一己之力,也已無力回天的時候。

每天在理性與情感上的拉扯,與自我不斷為不合理與矛盾的邏輯反覆辨證,久了他越來越厭惡這樣愚昧的自己,也越來越有憂鬱傾向,他對自己的治療遲緩地幾乎沒有進展這點頗為不耐,有時也瞥見了她不耐的神情,相處久了越來越明顯,有時情緒上甚至能說是互相感染。

初識時的客套與羞怯已完全褪去,朝夕相處之間,兩人互動與應對上日漸直接,磨擦也日以繼增。



這天他突然想回家裡看看,留了字條後出發坐火車南下,火車一站站過去,窗外的景色有種疏離的熟悉感,他初來到現在所居住的大都市就學時,經常回家看望家人,就職後就不太返家了,越靠近家鄉的車站,越是近鄉情怯,也更加忐忑。

他沒勇氣面對家人,他只打算在家門附近窺望幾眼後就離去,鄉下的房子一樓是可以拉開的玻璃門和鐵門,使他得以從外頭偷看客廳。

還沒走到巷口,遠遠就見到家門前停滿了車,路上有許多身着黑西裝和黑色套裝的人們,三三兩兩地朝他家的方向走。心裡有種不祥的預感升起,他穿過人群往自宅方向探去,一顆心都給提到了嗓子眼。直到他見到了純白色的靈堂,兩旁幾座奠儀,以及被供在放滿白蠟燭和鮮花的檀木桌上頭的,父親的遺像,他雙腿一軟,差點要當場跪坐在地上了。

「阿茶表哥?是阿茶表哥嗎?」有些熟悉的男聲自他身後響起,他驚怵地回頭,對上了三表弟冷情的眼神。

「在外丟了臉,連家都不回了?看你這打扮也不像來奔喪的,難道你連自己的父親過世了都不知道?!」三表弟身旁的二伯聲色俱厲地予以指責。

聚集過來的親友越來越多,將他團團圍住,對他指指點點,冷然嘲諷與高聲辱罵兼俱有之。



「是父親臨死前交代別通知我哥哥的。」

細弱的嗓音自他右側傳出,他這才發現雅芊已走近身旁。親友尖銳的指責,再度挖開了他現在才察覺從未癒合的瘡口,使他羞憤交加,顏面掃地,自尊心又再次狠狠被踐踏地血肉模糊,但偶然返家卻走進了父親的葬禮,才是最讓他痛楚得心肺俱裂的。

「怎麼會這樣?爸怎麼會突然就過世的?」

「本來不想讓爸知道你的事,你知道爸有心血管疾病,醫師有交代別讓他情緒起伏過大,可是他不知道從誰那裡聽來的,看了報紙上你的消息後,氣得心臟病發,被送到醫院前就在救護車上嚥氣了,陪同去醫院的三嬸告訴我,爸臨死前特地交代別通知你回來參加喪禮。」



這是嚴厲又好面子的父親,對自己這逆子最殘酷無情的懲罰,連最後一面也無以得見,也不准任何人聯絡他,只要他一天不敢提起勇氣回來,他就不可能知曉父親的死訊。

就算讓他知道了,也好教他抱着無以彌補和償還的愧疚,一輩子揹負着難以負荷的虧欠與不肖的罵名,連同他的身敗名裂,日夜受盡道德、良心與罪惡感的折磨,至死方休。

此等心狠與情面不留,教他心灰意冷,他知道自己辜負了從小到大父親予他的肯定與期待,但父親此舉擺明讓他有家歸不得。別人會罵他連自己的家和父親都不要了,可讓他深感受創的是,他是被自己的家拒於門外,被自己的父親狠狠遺棄了。

在外頭受了多少打擊與重創,家是永遠的最後堡壘,而他的家竟單方面與他切斷了關係,他就像是在風雨中飄搖的風箏,正奮力在逆風中高飛時,倏地被剪斷了線,而被暴風捲上了天,扯進了前方癲狂的旋風,眼前所見只是無明的未來。

這個家與他恩斷義絕,再也毫無絲毫瓜葛。



見他鐵青的憤恨神色,雅芊在一旁拍拍他的肩勸道,「哥,你別胡思亂想,爸他只是在氣頭上,尚未消氣、來不及聽你解釋就過世了,若他現在還活着,肯定原諒你了…」

他大力甩落肩上雅芊纖弱的手,「很好,我不會再回來了,就當我從來沒這個父親!」

奮力推開尚處在驚愕中的眾親友和街坊鄰居,他急急步向車站的方向,越走越快,逐漸開始邁開大步奔跑,熱燙淚水掉出眼眶,順着面頰滑下。

回不去了,他再也回不去了。

來到家門口卻過家門而不入,也沒進去對父親跪拜以及為父親捻香,他絲毫不感到惋惜或愧疚,只感覺到心頭的熾熱怒火要將他燒成灰燼,剛開始邁開步伐時,還能聽見雅芊在後方呼喚他,似乎提到了母親,但他沒聽清楚就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
很久很久以後,他將會對自己這次沒見母親一面,而追悔莫及。



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他所居住的大城的,等他意識過來,他已站在『YUME』的大門口。華燈初上,夜晚的炫彩霓虹映在酒紅色的金屬製大門上閃動着盈盈亮光,他熟門熟路地敲擊門板,兩扇門扉自內敞開,張開雙臂將他擁入甜美的幻夢。

他曾上網去觀看『YUME』的網站,意外發現Nikki和Juya和店名一樣都是日文。他原以為這些名字只是花名,沒想到這俱樂部的老闆意外地有雅興,Nikki這匿稱翻成中文竟不是他所想的『妮姬』而是『日記』,而Juya也不是他以為的『茱亞』而是一個也很奇特的花名『十夜』。

夢日記,夢十夜。夢日記裡刻載的是他夜夜渴求的狂烈歡愉,而夜夜又何止十夜,他萎靡地拖着疲憊的殘破心魂,返回久候於他的美夢,他將再也不回頭,再也不願回到這可鄙、不值一顧的世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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